Faerie-魔女の森

架空paro

大和守安定x女审神者

之前的小料,再次印多不指望完售了……这里就把全篇放出来啦

写得不好,请多指教

文插by @奕川 


Episode1 Witch

1

魔女一个人住在这个地方已经非常久了。这是一个隐藏在森林的最深处,连最耀眼的阳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藤蔓和朽木缠绕包裹着整个房子,隔着十几米远就能看见那些变得枯败的草木,和堆积到小腿深度的腐烂落叶。哪怕是在幽深森林,这里也是和周围完全格格不入的,并且一看就知道是魔女的居所。

其实一开始魔女的房子倒不是这样,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几乎没有了。就在几十年前,那时候住在森林周围的人们都知道,这是一座完全不可怕的森林。因为顺着草木生长的痕迹一直走到深处,就会发现一个极其美丽的地方——被大朵大朵半人高的蝴蝶兰围绕着的,是一座颇有东西洋结合风格的木造庭院,看起来像是什么隐世的智者居住的地方。一汪清泉顺着花丛蜿蜒至脚下,清澈见底的水里有时能看见漂亮的红色鱼苗。不管什么时候来,那层层锦簇的蝴蝶兰就像用魔法在维持着似的永远不败。蓝的,紫的,黄的,粉的……到夏天来了的时候,明媚的太阳从遮得严严实实的树缝里洒下一点点金斑,那些蝴蝶兰就像沾染了生气一般,漂亮的纹路打着旋儿从花瓣最深处飞出来,与那些不知哪里飞来的蝴蝶一起共舞,让人几乎要怀疑起来那些蝴蝶就是花变的了。

没有人知道这房子里究竟有没有人住,因为不管怎么走,房子总被蝴蝶兰包围着,连大门都找不到。但是在森林非常安静的时候,耳边会突然传来规律的竹子敲打在石头上的脆响,而房子的方向也时不时能看到隐隐约约冒起的白烟。就像世外桃源一般,这一切都让人坚信一定是有人住在这里的。

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多了,世外桃源也就不再是世外桃源了。渐渐的,人们胆子大了,不再满足于仅仅在花丛的外围嬉戏,兜走泉水里的鱼苗,他们开始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这座房子里究竟有没有主人。于是这一次有人是带着锄头来的——开始砍那些半人高的蝴蝶兰。

说来也奇妙,在第一株蝴蝶兰被拦腰斩落的瞬间,并没有实际的花瓣和枝叶落下。那株好看的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无数的蝴蝶,然后一哄而散飞走了。

人们还在震惊,突然就感觉眼前的景象剧烈晃动起来,脚下也像是有什么巨兽要破土而出一般猛烈地颤抖着。

“地震啦——!”有先反应过来的人大声叫嚷着往回跑,大家就纷纷逃命似的向外奔去,连锄头也不要了。

据说在这途中,有胆子大的人往回看了一眼,只见先前的美丽景象像是潮水一般纷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地下伸出了仿佛蟒蛇一样的树枝,它们侵略一般地肆意伸展着,咆哮着,在原本的木屋周围圈了一层又一层,不一会儿就连房子也看不见一点踪迹了。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着,然后消失不见。跟着它一起消失的还有湿漉漉的青苔、绿森森的青草、以及火红的鱼苗。

不仅如此,有人还说,看见了魔女的影子。

传说中的魔女长着鬼魅一般的面孔,一身肃杀的黑色斗篷从头遮到脚,银色泛着青色的、像瀑布一般的怪异长发在这不知名力量卷起的剧变之中张牙舞爪。于是打从这样的流言一出现,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这森林也就没有人再进来了。人们管这里叫“魔女之森”,并也警告他们的孩子不准靠近。

而事实上,刚刚魔女只是睡了个午觉,揉着眼睛靠在门口晒太阳。过了一会儿突然有许多蝴蝶朝她飞了过来,团团围在魔女身边,像是向她在窃窃私语。

魔女点点头,说了句“真吵啊。”

然后打了个响指。

万籁寂静。

 

Episode2 Encounter

1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很多很多年。这座森林因为一直没有人来往,树木长得越发高大,从外面看起来也就越发阴森。而且不只是森林本身,就连周围的周遭也遭了秧——靠近就会被诅咒之类的传言愈演愈烈。久而久之,森林方圆十里之内都渺无人烟。

所以当这一天,魔女突然隔着老远看见那个小小的人类的孩子的时候,心里还是吃了一惊的。

孱弱的身子,柔软的头发,白皙稚嫩的脸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疲劳更显苍白。他似乎十分紧张,一直警惕地左顾右盼,双手握着一支孩童练习用的竹剑,时不时还挥舞两下,在这空寂的林子里显得有些滑稽。

真是弱小啊,魔女在心里感慨着。那小小的身体,细细的手腕,魔女甚至只要吹口气就可以让他粉身碎骨。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跑到被称为禁区的森林里来,一看还不是迷路来的,不是被欺负了就是想在同伴里显摆一番。

魔女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决定不去理会,低头继续摘蘑菇。

摘着摘着,就突然有什么冰凉质感的东西“啪嗒”一声抵上了自己的后脑勺。

“不,不许动……!”幼童的音腔从背后传来,奶声奶气的还带着一丝颤音。

魔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无视这过于可笑的警告,魔女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脸,准备恶狠狠地威胁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番。然而没想到在与对方对视上的瞬间,小孩儿明显恐惧的表情在一个瞬间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讶。小小的少年湖水一样的眸子在这一个瞬间忽闪忽闪:“姐姐,你真漂亮……”

嗡——是鼓膜震响的声音。

这可真是意料之外的意料之外,魔女瞪大了眼睛。她什么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半张着嘴巴僵在了原地。

万物只要存在于这世上,哪怕看起来再无懈可击,也总归会有自己的弱点。而不幸的,魔女的弱点之一,就是不能听别人夸自己。

尤其是像眼前这样话不忌口的小孩儿。

“你,你说什么……”魔女晕晕乎乎地捂着自己的脸往后退,结果一不小心一脚踩到了自己刚刚摘的一篮蘑菇上,摔了个人仰马翻。

“你没事吧?”小家伙急急忙忙地走上前来,向坐在地上的魔女伸出了手。

这一摔也把魔女摔清醒了。她看了看他,没有伸手,慢慢开口说道:“你一个人来这森林里做什么?”

“嘘……!”小孩儿连忙冲她摆手,示意她小声。紧接着他靠近了她,警惕地先看了看周围,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我来这里是要干掉传说中的魔女……”

魔女轻笑,“就凭你?”

没想到这话好像戳到了小孩儿的痛处,他突然垂下了头。

“我也知道要是真的存在,只凭我肯定是不行的……”

“但是我饶不了那几个侮辱我老师的混蛋……!”与前一句丧气的对白不同,这句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破碎语言更像是他一个人的自言自语。明明是尚还稚气的童声里竟夹杂了怒火,那双隐藏在凌乱刘海下的蓝眼睛也开始隐隐散发出危险的光。

魔女眨了眨眼,这个发展似乎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魔女对人类的杂事不感兴趣,这孩子嘴里所谓的“老师”,也许是个对他而言相当重要的人吧,但是这也和她没有关系。

不过,或许是一个人在这森林里住得太久了,久到都开始有些无聊了;所以魔女就无言地细细端详了一番他的表情,最终目光落在了小孩儿手里握着的那把玩具一样的小木剑上。

“噗。”

虽然已经极力在忍耐了,但是魔女最后还是直接笑了出来。

“抱歉,你一定也觉得……我自不量力。”小孩儿倒并没有在意她的失态,只是轻轻地说道,“但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魔女从话里嗅出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暂时止住了内心的乐不可支。她抬头看他。怎么说呢——魔女虽然不是人类,却很熟悉这样的表情所代表的意思。别离,悲痛,哀伤,不甘,那稚气的声音里盈满了与这年纪不相符合的淡漠,那年幼的脸上写满了与这模样不相符合的绝望。而魔女对绝望这种情绪最为敏感。人类只有在失去至亲至爱时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是那又如何呢?银色长发的魔女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魔女从来不懂得怜悯人,魔女只懂得捉弄人。

不过,或许真的是太过无聊了,又或许只是魔女想看看对方察觉她的真实身份时会露出怎样有趣的神情。总之,魔女向他伸出了手。

“……你一个人?”她开口道。

“啊?”小孩儿有些愕然,魔女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个人的话,”魔女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拎起篮子,“要来我家吗?”

 

2

魔女牵着小孩儿往森林深处走去。之前只是看到,实际握住更感觉到人类的纤弱。脉搏跳动的声音就在一层薄如纸片的皮肤之下,皮肤表面传来的是新鲜血液流动的温暖。这样的生命,转瞬而逝也就在弹指间。运气好的时候能够看到他从幼儿到白发苍苍的老人,大多运气不好的时候或许年纪轻轻就会离世。毕竟,病魔,损伤,意外,哪一个不是人类的天敌呢?想到这里,魔女又开始感慨自己的仁慈,毕竟只要她想,她可以在和他第一个见面的瞬间就取走他的性命。

光线变得越来越暗了。那些参天大树的根部盘根错节地抓着地面,顶上浓郁苍劲的巨大树冠贪婪地伸展交错。原本就密不透风的森林此刻更像是一座巨大的牢笼,透进来的阳光越来越少,地上潮湿的青苔越来越多。而且大概因为没有风的缘故,此刻的森林静谧极了,就连一根草叶被踩踏的声音,都宛如平静海面掀起的小小波澜。

“姐姐你家住在森林里?”小孩儿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儿,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与好奇。

“嗯。”

“但是……森林里有魔女啊,”小孩儿仰起头,一脸担心:“你不害怕吗?”

“嗯,因为我很强。”魔女笑了。

小小的少年就那样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从小失去了双亲,就连唯一抚养他长大的老师都失去的他不曾体会过来自女性的温柔。在双眼看到的不算宽广的世界里,银色长发的姐姐笑起来的模样纯粹又美丽,隐藏在长睫毛底下宛如紫水晶一样的眼瞳闪烁着光芒。一席黑衣显得她的肤色白得透亮,缠绕在一侧手臂上的枝叶状装饰让她看起来就仿佛栖息在这幽林中的木精灵一样。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身姿,尽管和自己千差万别,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就如她自己所说,她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力量,莫名就让人感觉到强大又安心。

“这样啊。”小孩儿也跟着笑了起来。魔女低下头,看见那扬起的笑脸里,那双湛蓝颜色的眼睛正光彩四溢。并且,也许是刚刚小孩儿的刘海遮住了导致她没有看到,那右眼的眼角下有颗小小的痣,使得那张年幼的脸庞看起来意外多了几分魅力。

“呼啦啦——”有一个瞬间,心里变得仿佛是有一群小鸟一样,魔女甚至听得见它们扑扇着翅膀冲向天空的声音。不是没有和人类打过交道,但是原来她对人类的所有感情,也就是“无奈”和“厌烦”罢了。

但是,现在和这样的小家伙在一起,除了最初的那点好奇之外,还多了几分“高兴”。

魔女觉得自己这一天过得真久,原来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无聊到没有任何时间概念的魔女,一觉睡好几天都有可能。倒不是说有需要,只是除了玩点魔法小把戏,也没有事情可干了。

“喂,”魔女低下头,“你叫什么名字?”

“大和守安定。”小孩儿回答得很爽快,“姐姐你呢?”

“月。”魔女顿了顿,“你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

“好。”

魔女点了点头,紧接着握紧了小孩儿的指尖。

“安定,给你看点有趣的东西。”

魔女用小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同时轻声念叨着什么。随着这些小动作的结束,方才还寂静的森林突然像是卷起了一阵风——不,不对。男孩子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无论是庞大的树木,还是低矮的灌木丛,亦或是盘虬卧龙的藤蔓,突然像潮水一般向两边纷纷散去,像是要为两人开辟一条前进的宽敞阔道来似的。顶上密不透风的树冠也像行礼一般纷纷敞开了空隙,刺眼的阳光和澄澈的天空一下子在眼前显露出来。还有一大群各种各样的鸟儿,随着树木的晃动也纷纷从栖息之处蜂拥而出,它们扑扇着翅膀,高昂地啼鸣着,争先恐后地成为那一片蓝天的点缀。

是了,这根本不是风,而是森林活了起来。巨木的移动掀起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声响,大地似乎也在微微颤动。男孩子在同龄之中绝对能称得上勇敢,但是长到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未知感觉到如此害怕。他咬着嘴唇紧紧抓住了魔女的手,生怕自己腿一软就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要怕,”魔女将他拉到了怀里,伸手去揉了揉他的发顶:“你看。”

男孩子紧张得瞪大了眼,突然发现在眼前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小小的芽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泥土里生长出来。虽然还是小小的胚,却格外地有力量,只是顶破泥土往上蹿都发出了不小的动静。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芽越长大,越长越高,最后甚至超过了他的头顶——

然后怒放了。

一朵朵蝴蝶兰在空气中毫不吝啬地绽开它们的花蕾。五颜六色,娇艳欲滴;像是凤蝶翩翩起舞,又像是花朵窃窃私语。潮湿的树林空气中也一下子就多了奇妙的芬芳,让人情不自禁地陶醉其中。

男孩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说不出话,那些蝴蝶兰还在争先恐后地生长,不一会儿就仿佛成了一片海洋,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然后他就听见身边的人轻轻地拍了拍掌。

然后花海的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条路。就和头顶的路径相互映照着。阳光温柔地倾泻而下,拥抱了整个森林。而花海中央的那条小路则变得更加明亮,仿佛是舞台的中央,聚光灯已经打好,就等着人踏步上前,走向更加迷人的地方。

“姐姐……月,你……会变魔术?”小孩儿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所以这个问句也多了几分犹豫。

魔女这次没有转头。长长的发丝顺着侧脸垂下,将自己狡黠的笑容隐匿在一片阴影之中。

“是啊,我可是最强的魔法师。”

 

3

没有人曾见过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魔法师”的世界。

狭窄的小道只能容得下一人通过,于是大和守安定就紧紧地跟在魔女的身后。小小的人类的孩子被淹没在高大的花丛中间,左右是仿佛有着呼吸的蝴蝶兰,上方是伸展着的浓密树冠以及从缝隙之间撒下的阳光。眼睛无法适应这直泄而下的刺眼太阳,大和守安定低下了头,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于是现在仅仅停留在视线之内的,就是引领他的魔女的背影了。

这是之前所没有过的极近的距离,大和守安定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头发竟然这么长。从发顶像瀑布一般直直地垂到脚踝,而随着她不急不缓的步伐,银色的长发就在气流的吹拂下飘动起来。被光照到的发梢的部分像是被太阳染了色一样变得雪一般晶莹透亮,而留在阴影之中的发丝则又像是浸润在青黛的树木里一般神秘莫测。这股未知的气场却不知为什么莫名吸引人,男孩子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

然而——

就在手指即将触到魔女的一瞬间,道路两边方才还安静盛放的蝴蝶兰突然疯狂地向他袭来。原本安稳的空气瞬息万变,仿佛一下就掀起了飓风。柔软的茎叶像长了眼睛一样的藤蔓一样,将大和守安定的手臂和脖颈死死地缠住。本来就瘦弱的小孩儿此刻显得更加脆弱。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手腕的筋脉也都因为被捆住而外暴得可怕。他本能地挣扎起来,可是越挣扎那些茎叶便缠绕得更紧。

魔女缓缓地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和守安定此刻已经不能够思考了,感觉整个身体沉重无比又不听使唤。津液正毫不体面地沿着口角流下,视野也渐渐开始模糊不清——整个世界已经变成了雾蒙蒙的一片,能看清楚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魔女那双睁得大大的桃紫色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身体已经痛苦万分了,但他依旧觉得,他没有从她的身上感受到恶意。

那双眼睛只是在打量他的反应,像是好奇,又像是不解。就像他——甚至比他还小的初生的孩童一般,纯粹,无邪,毫无杂质,却又正因如此,才让人心生寒意。

“咳……咳咳咳……咳咳咳……”

就在几乎要失去意识的那一个瞬间,那种被桎梏到窒息的感觉一瞬间消失了。

全身因为失去力气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和守安定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抱歉,吓到你了?”魔女向他伸出了手,“这些孩子们不是有意的。”

大和守安定只是摇头。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还没从一瞬间快要死去的震惊之中缓解过来,甚至也没反应过来她竟然称那些花儿“孩子们”。

“不过没关系,你看,我们就快要到了。”

“……”

魔女的话语轻描淡写,脸庞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只是他吃饭卡到了一根鱼刺一样稀松平常。

大和守安定心有余悸地抚摸着自己还带着红痕的脖子,并没有把自己的手交给魔女。然而魔女一个稍稍使力,他就从地上被拽了起来。

来不及思考和质问,就这样踉跄着脚步、猝不及防地,透过魔女侧过的身子,他看见了她身后的世界。

仿佛会一直延续下去的花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柱柱参天巨木。这么说仿佛又不太合适,因为所有的树木都不是垂直生长的。它们一圈圈、一层层,像鸟类的巢穴一样盘旋交错着,将四周的光线都遮去,只有中间空出来的一个圆孔一般的通路。当然看起来是黑漆漆的,见不到一丝光亮,也不知道那里面有着什么。

大和守安定第一次停下了脚步。魔女也随着他停了下来,歪着脑袋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眼神。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小孩儿第一次没有用任何称谓叫她,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去我家。”

“你家在那里面?”

“嗯。”

大和守安定不说话,但是明显身体在抗拒,他既没有继续追问,却同时也没有迈出步伐。

魔女平静地看着他,只是淡淡地说出一句:“安定不是个勇敢的孩子吗?”

大和守安定没想到她突然会这么说,明显一愣。

“大和守安定是个要去打败魔女的勇敢的孩子,对吧。”这一次,魔女称呼了他的全名。

“是……的。”

“那么,就走吧。”魔女转身,“你会前进的,对吗?”

“……”

没有回音。魔女继续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了草地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他跟上来了,魔女的嘴角翘了翘。

一高一矮两人,走进了巨大树木环绕着的漆黑洞口。

 

4

魔女的家似乎比任何一个传说都更不像魔女的家的模样。

魔女的家又似乎是比任何传说都更像魔女的家的模样。

漆黑的洞口似乎只是一个障眼法,还未完全走到出口就能看到对面散发的隐隐光亮和被风吹进来的花草的香味。虽然透过这些一点一滴的线索能让人猜出这里面应该不简单,但是真正站在出口的时候,大和守安定还是震惊得呆在了原地。

眼花缭乱。

蓝的,紫的,黄的,粉的,那是比刚刚外面开得更加茂盛、更加生动的蝴蝶兰。仿佛调色盘从空中倾倒下来了一般,盛放的花朵贪婪地在明媚的太阳下舒展着身姿。蝴蝶在花丛中起舞,蝉虫在不知何处长鸣。一汪清泉顺着花草蜿蜒至脚下,水很浅,澄澈明亮得能够看见水底分明的砾石和青色的水草。红色的鱼苗在里面嬉戏,看起来就和在空气中游动没有什么两样。

而最吸引人的,莫过于是位于这一切的中间,那座看起来颇有东西洋风格结合的木屋。大和守安定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自己有些无法判断那座建筑和自己的距离。说远也不远,好像跨过这座花丛只需要几步就能到达;但是说近似乎也不近,因为这些花海的缘故,他总觉得人只要一钻进去就根本找不到路了。

或许是太过震惊,或许是看得太过聚精会神,大和守安定根本就没有听见魔女呼唤他的声音。直到他感觉有谁的双手轻柔地抱住了他的腰,大和守安定这才回过神来——然而这一下不要紧,他突然就发现他脚下站的地方并非是刚刚踩踏的坚硬圆木,而是软软的、轻飘飘的,似乎又有些许花的香味……大和守安定不解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魔女有些无奈的脸和她头顶那朵垂下来的硕大花瓣。

“哎……?!等等,我们现在这是……站在一朵花上吗……?!”

“站稳,安定。”然而魔女直接无视了他写满了惊恐和复杂的稚嫩脸蛋,打了个响指,“走啦。”

“啊——!!!”

毫无防备地,幼小少年的悲鸣声在高空中显得特别凄惨。

 

5

“哈啊……”

大和守安定趴在玄关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身后的魔女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只是拍了拍双手,那朵大得离谱的花就像听懂了什么指令一样,迅速地缩小、远去,最后“嗖”地一声钻进了门口的花海里,不知道变成了哪一株混在其中。

“你刚刚是想杀了我吗……!”小孩儿稚嫩的嗓音终于发出了愤怒的呐喊,他瞪起蓝蓝的眼睛气冲冲地怒视着魔女。魔女眨了眨眼,她并没有在意眼前只能仰视她的小不点为什么生气,她只觉得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像蓬松的馒头一样,看起来软软的很可爱,有点想捏。

于是魔女下一秒就这么做了。

这一举动换来的是大和守安定一秒钟的愣神和更加激烈的挣扎:“你干什么!!放开我!!”

魔女停住了手,平淡的嗓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安定讨厌我吗?”

“……不,不讨厌……”小小的少年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有点呆滞,随后仔细思考挣扎了几秒后他没能选择撒谎。

“那不就行啦。”说完魔女又伸出了手,继续捏捏捏。

“唔,唔对……!唔似说……”大和守安定试图挣扎,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震慑效果。小孩儿的脸本身就带有一点点圆润的婴儿肥,如今在魔女的手指下仿佛像面团一样被肆意揉搓,更是让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变得黏糊不清起来。

“我是说——!”男孩子忍无可忍,心一横,索性伸出双手抓住了魔女的手腕。这一突如其来的下意识举动不仅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也成功地让魔女停了下来。

“请你……不要再捉弄我了!”大和守安定一板一眼地说着,摆出了十分认真的表情。

“我没有在捉弄你呀。”魔女歪头,睁眼说瞎话。

“之前……你用花藤缠住我的脖子,我差点要死了;刚刚又是,说都不说一声就从空中‘嗖’地一下飞到了这边,然后现在,你,你还在捏我的脸……!”男孩子一开始还炸毛一样气呼呼的,结果越说到最后声音越小,甚至丢脸到不想把“捏脸”这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

“哦……”魔女倒是没有过多在意他微妙的语气变化,她若有所思了一番回答道:“那么,一件件回答你吧。”

“第一,这里的花就像我的守护神一样。你对于它们来说是异类,只有获得我的许可它们才会接纳你。但是如果你对于我有任何威胁性的举动,它们可能就会稍微粗暴一些,还请见谅。”

“第二,其实我那时候一直在对你说话,但是你好像根本没听见。我的房子有一点特殊,那就是正常人从花海中是走不过来的,只会迷失、并被困在里面,”魔女想了想,“嘛……虽然原来要是想走出来还是比较容易的,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第三,因为你的脸看起来软软的,很可爱,所以想捏。”

大和守安定一开始听得还十分严肃,但是到了最后一条,似乎整个对话就陡然变了味,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具体哪里不自在说不上来,不过就是感觉脸庞一下子热热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刚刚被魔女捏的还是因为最后那句话感到了害羞。

“抱歉,我那个时候只是……”男孩子捂着自己的脸强作镇定,假装没有听到第三条:“我觉得你的头发很长很好看,就有些出神了,所以……我没有恶意的,对不起。”

然而,这句话说完之后,却久久没有听到魔女的回音。出于好奇又忐忑的心态,大和守安定偷偷抬起眼瞄了一眼,却发现眼前的事态似乎和他想象得大不相同——

方才还冷淡镇定的银发魔女,此刻脸庞的颜色更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嘴唇抿得紧紧的,桃紫色的眼瞳慌乱地四下张望,却就是偏偏不看他的方向。大和守安定眨了眨眼睛,“月……?”

“现在不,不准看我!”魔女发出了近乎荒谬的命令。

“还,还有,不准夸我!!!!!”

 

6

魔女的房子内部意外的普通。不怎么起眼的玄关旁边立着小小的石灯笼,穿过走廊的时候风会从两边悬挂的竹帘子缝隙中透进来,有股凉爽的感觉。顶灯不是很亮,却也不昏暗,暖橘色的光和树林的午后配合得正好,会让人想要躺下来懒洋洋地打个盹。屋子里面也有一些植物,大和守安定不太确定它们会不会像外面的那些花木一样突然就开始伸展腰肢,所以在经过那些植物的时候,他都小心翼翼地绕开。

这一个小动作没有逃过魔女的眼睛。不过魔女除了觉得有趣也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告诉他只要有她的魔法在,不仅是花草,这幢房子里每件家具也都是活的。

“你以后可以住在这间房子里,”在走过前门、走廊和门厅之后,魔女带他到了一个小木门前。男孩子好奇地探头探脑,和外面几乎所有的房间一样,这里的每一处也几乎都是木制的。一眼扫过去是,是磨得光亮的地板、有着好看纹路的圆桌圆凳,以及放在角落的矮床。桌上有一个木制花瓶,里面插着不知名的花。窗子很大,外面生长的茂密枝叶几乎快要伸进屋里,和整个房间的感觉倒是相得益彰。深吸一口气,甚至能闻到树木独特的香味。

“喜欢吗?”魔女问他。

“嗯,”大和守安定回答得很乖巧,“感觉很舒服,很让人安心……还有一点点怀念。”

“怀念……?”

“这里虽然和我原来住的地方不太一样,却又能找到一些共通的地方。”大和守安定想了想,“好比我原来的房间也是木地板,”男孩子走进屋里,蹦蹦跳跳地比划着,“地上有榻榻米,这边有我放剑的架子,这边是衣柜和书架……虽然我的桌子上也有花瓶,不过是玻璃的!还有就是老师送我的一些书……原来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会在我睡着之前讲故事给我听……啊,原来我的房子的窗口还有一个小风铃,有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叮当叮当地响,夏天的时候听着会觉得变凉快噢……”

像是突然沉浸在了快乐的回忆里一样,男孩子一下子就像小鸟一样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说了好多话。等他好不容易说完发现并没有回音,这才转头去看魔女,结果却发现魔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若有所思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失落感从大和守安定的心中涌了上来。   

 尽管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事情,可是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寂寞。

“月……?你在听吗?”

“唔……我知道了。”魔女回过神来,淡淡地回答道,“那么,就请把这里当作是你的家吧,刚刚我带你去过的地方都可以随意走动,尽量不要感到拘束就好了。”

“……嗯。”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魔女推门,“有事喊我的名字就好。”

“啊……”大和守安定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月……。”

“什么?”

“真的……没有魔女吗?”小小的少年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她不会来袭击我们吗?”

此话一出,有那么一个瞬间,空气像是静止了。风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停了下来,连叶子摇曳的声音都听不到丝毫。整个空阔的房间里就剩下互相对立的一高一矮两人,和听起来越发刺耳的、墙上古老挂钟发出的滴答滴答的声音。魔女低头看向他,然后从那对眸子里看见了自己——古怪的银色长发,妖艳的桃色双眼,以及一袭长长的黑袍。

“……魔女没有那么无聊,她不会来的。”在这氛围快要从僵硬转变为诡异的时候,魔女的嘴角一抽,憋出了这一句。

 

Episode 3Enchantment

1

于是,跑到森林里来扬言要杀掉魔女的小小勇士,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魔女的家里住了下来。

一开始自然是不习惯的,就好比有时候会不小心误食有毒的蘑菇,上树掏鸟蛋结果却不小心捅了蜂窝被马蜂追着到处跑;还有时候会不小心踩空掉下天然的陷坑,以及被猿猴从手里硬生生地抢走辛辛苦苦采摘来的果子……尽是一些他不愿意回想起的难堪回忆。

倒也不是没有令人兴奋的事,比方说打猎。虽然在知道自己第一次成功捕获到的梅花鹿即将成为晚餐的时候,大和守抱着它大哭了半个小时还死活不肯撒手;但是在那天晚饭过后,再次出来狩猎动物的他就没流过半颗眼泪,箭射出去的时候毫不犹豫,眼疾手快。

而不管是狼狈还是雀跃,不知所措还是兴高采烈,那位名叫“月”的长发女孩子总是陪在他的身边。月确实很强,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一开始大和守安定还以为她的魔术仅限于移花接木,后来发现不仅如此。她的吟唱可以引来肥美的鹿,羊,和野兔,同时也能驱赶所有危险的捕食者。她的手指只要轻轻拂过就让他的伤口迅速愈合,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念一小段咒语就能让所有的萤火虫聚集在他们身边,一道光带在半空中形成了流动的星河,指引方向,驱散黑暗。

在这日复一日不可思议却又平凡无奇的日子里,大和守安定觉得自己不仅是和这片森林,和她也逐渐变得亲近了一些。不仅是因为月在外出的时候给予他的关照,而且在他所住的房间里的小圆桌上,有时候也会莫名多出来一些东西。有的时候是一个洗干净的废弃玻璃饮料瓶,有时是一些漂亮形状的鹅卵石,有时是一些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老旧的报纸书刊,最夸张的一次竟然是一个小小的风铃——尽管能看出来也不是新的,但是明显上面的锈迹被仔细地清理过,所以虽然有些掉漆,但也总还是干干净净的。大和守安定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窗口,这样只要风一吹,风铃就会发出叮铃叮铃的悦耳声响。夏天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声音,会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凉爽起来。

一切的一切,不用多思考也知道是谁做的。他发觉自己逐渐开始喜欢这里,也逐渐开始喜欢其实很温柔的月。尽管她常常还是那副淡漠的面庞,但是被他夸奖的时候迅速变红的脸庞很可爱,捉弄他时那副得逞的表情很可爱,偶尔冲他笑起来的时候也很可爱。不知道那双流淌着花朵一样颜色的眼睛是否散发着某种魔力,他在不小心对上她的笑容的时候心跳竟然会微微加速。

刚来时的不适应和寂寞感,都在随着这样细小的变化而变得逐渐微妙起来。

来到这里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过了三四年了,本来就正值长身体的日子,身高来说是早比之前那样的小不点体格高出了一个头,身体也变得强壮了不少。皮肤还是那么白,眉眼之间却褪去了些许童稚,而多了几分介于幼儿和少年之间的成熟。每当一个人在房间里,吹着窗外轻柔的风,看着树影婆娑,听着夏虫长嘶的时候,大和守安定时不时就会想起原来的日子。    

他对于父母的印象其实很模糊,但是却记得住教他识字练剑的老师说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动作,同时也记得住那些在老师也因病过世之后霸凌他的同龄孩童的可憎模样。那个龇牙咧嘴的小鬼甩给他一把破烂的小木剑,张狂地笑着让他去打败森林里的魔女,否则他的老师就只是个信口雌黄的懦夫。

彼时,相仿年纪的男孩子大概没人会受得了这样的挑衅,而从踏进森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就算魔女的传说不是真的,他也有可能因为迷路和缺水、或者受到野兽的攻击而随时死在那里。而倘若回去,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可以亲近的人的地方也使他迷惘和消沉。

而之后的发展,大概就像梦一样,任凭他如何想象也无法预测。大和守安定将视线望向前方——已经是傍晚了,林间的光线变得昏暗起来。月就面向他站在那里,不过因为背着光,他无法看清她的脸,但是能看见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和衣角。大概是她头发颜色十分浅的关系吧,那被风吹起的发梢边缘沾上了俏皮的夕阳的影子,在迎面吹来的、森林独有的湿润晚风中显得格外灵动,不知道为什么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个银色长发的神秘少女,在他的面前肆无忌惮地表演着一个又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戏法。当时被害怕和疑虑蒙住了双眼,所以刚刚来的那几天几乎都在战战兢兢与提心吊胆。而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只是想逗他开心吧。

或许就连大和守安定自己都没能察觉,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心中悄然滋长。原本他只觉得月与他的不同是理所当然的,她是仰望着的、照顾自己的姐姐,而自己只要无条件地接受便好。而现在,当他能够平视她、甚至手一伸就能将她拥进怀里的时候,大和守安定却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追赶她、想要用同样的方式让她开心和惊喜的欲望。

“安定?”魔女在前面叫他,“差不多该回去了。”

“月,第一次带我来的时候那样的魔术,再做一次吧。”不知道是心血来潮还是鬼迷心窍,大和守安定没头没尾地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

“……”魔女望着他,眼角抽了抽——这小子是睁眼说瞎话,还是已经忘了那次他在半空中震破天际的尖叫?

“月……”大和守安定靠了过去,轻轻拉住她的手,“那个时候我是没有心理准备,现在我很想再试试看呢。”

魔女沉默了半晌,“好吧。”

魔女把手伸了出来,但是随即却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一旁拉住她的少年,脸上流露出了淡淡的不解与困惑。独属于晚霞的暖橘色光辉经过云层的折射和枝叶的遮掩,像轻纱一样柔软地拥抱着大地,花海,和魔女的脸颊。少年身形的影子和这般光景一同混合着倒映在魔女的瞳孔里,像是折射着各种颜色的光的宝石一般,绚丽无比。

“安定,你……”魔女想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出来,“你是不是长高了?”

她清楚地记得这个小孩儿前些日子似乎头顶都才只到她的胸口。他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得把整个下巴都扬起来,当时魔女还觉得有趣又可爱,时不时还要去掐一把他白白软软的脸蛋。而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少年似乎只比她矮半个头,几乎是只要稍稍抬眼就能仰视她。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记忆出错了吗?魔女的眉毛下意识地拧了起来,而对面的少年看到她这样一幅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月,我长大了呀!”少年向前一步,站在魔女的正对面,“你好好看看我。”

魔女愣愣地看着已经变得不太一样的他,开始努力地回忆起来。她记忆中的男孩子,小小的白白的嫩嫩的,长了一张圆圆的包子脸,眼睛也圆圆的大大的。而现在,尽管少年还是那样的白,下巴却变的尖了起来,眼睛还是圆的,却不像她记忆中的那般稚嫩,而是眼角稍稍拉长的、杏仁一样的下垂眼,瞳孔的颜色似乎也深邃了许多。就好比现在,与那片水一样的蓝色对视的时候竟然会有些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

魔女皱眉。她想起来了,不似魔女的不老不死,人类是拥有“时间”和“寿命”的概念的。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少年——就好似昨日刚出生的雏鸟一刹那羽翼丰满,就好似方能捧在手心的幼犬瞬间威风凛凛。这变化并非一朝一夕,却依然能让人在察觉的那一个瞬间措手不及。魔女知道,他还会再变化,无论是脸庞,还是身形,还是心态;而虽然心里如明镜般明白,却依然觉得难以想象。

并非是这些日子就匆匆划过而未留下一丝痕迹。而恰恰相反的是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从一开始随心所欲的捉弄,到以顽劣的试探为荣,到不自觉地想看他笑起来的脸孔。她记得一开始见到他时的瘦小模样,她记得那张根本藏不住心里想法的稚嫩脸孔。

她也记得曾经有一个潮湿的天气,外面飘着小雨,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坐在屋檐下闭目养神的魔女猝不及防地被男孩子从身后捂住了眼睛,让她说出他的名字。魔女觉得这真是可爱极了,于是就忍着笑故意什么都不说;直到身后的人站了一会儿累了,泄气似地趴在了她的肩上,魔女这才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轻轻地笑了起来。

微冷的、连绵的春日的雨中,那双小手贴在她脸上时带来的热乎乎的温度还残存在脸上。偌大的、传闻中被诅咒了的森林不会有别的谁,更何况是这幽闭的、独属于魔女的小小世界。就算是这样看起来很愚蠢的玩笑,也可以缓解一点魔女的无聊,让她的心情稍微变好一些。   

直到奶声奶气的小小少年突然问道:“月,我怎么感觉你比一开始变小了?”

魔女一开始还没摸着头脑,直到他噗嗤笑了一声接着说:“我都长高了,你却一点都没长……”

气得魔女当场就把刚刚的一丝动容抛到了九霄云外:“我再矮也比你高!!!!!”

 

2

……太短暂了。

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的对话,如今少年却几乎与她同高。她还没回味过来那些充满了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像惊喜的糖果豆一般的日子,就发现它们已经像走马灯一样逝去了。站在眼前的少年,终究与她不同,这本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事。倒不是忘记了,只是觉得有些遗憾——为什么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呢。

 

3

然而当魔女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刚刚还在眼前的少年——不见了。

“??”

左右观望了一下之后,她发现大和守安定正蹲在远处的矮灌木丛中,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出于好奇,她屏住了呼吸悄悄靠了过去。少年所在的位置刚好背光,这让她看不清楚少年手上的动作。感觉上好像是在把一些枝条缠在一起的样子,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你在做什么?”

魔女不再犹豫,直接就问了出口。果不其然少年“哇”地一声叫了出来,紧接着又像是舒一口气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抱歉刚刚走开了……”大和守安定的话里染上了一丝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东西想给你。”

“是什么?”

“抱歉,请等我一下,”少年慌乱地用衣角想要遮挡,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开什么玩笑,魔女可是魔女哎,怎么可能听人类的话。

所以不听话的魔女就直接无视了少年的抗拒,探头探脑地凑到他跟前,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终于看清楚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用柔软的枝条、浆果和野花编成的花环,可以看出手法很拙劣,搭配也乱糟糟的,但是却莫名让人有一种温馨感。魔女完全没有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于是呆愣愣地就站在了原地。银发黑衣的外表和此刻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形成了精彩的反差,从而意外有种呆萌的感觉,让人忍俊不禁。

大和守安定也笑了起来。趁着魔女愣神的功夫,他站起身来,将刚刚完成了最后一步的花环戴在了魔女的头上。

“果然和我想象的一样合适,”少年喃喃自语道,“要是我能做得更漂亮一点就更好了。”

 

4

魔女不怎么打扮自己。

头发总是直直地自然垂下不做任何修饰,暗色的长裙总是差不多的式样。天冷的时候就用黑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为此大和守安定曾经抱怨过“太阴暗了!会猝不及防地吓人一跳的啊!”

虽然理所当然地被她无视掉。

是啊,再说一遍。魔女可是魔女哎。怎么可能听人类的话。

可是到现在,在少年轻轻抬手给她戴上花环的时候,魔女突然想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模样。她看向四周——这里不是房间内部,没有能够对照的镜子。她看向地上——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滩水洼。她看向他——然后从那双眸子里窥见了自己。

无论是被风吹起的长发,还是看不清表情的脸庞,还是头顶和她仿佛浑然一体的花冠,都无一例外被夕阳的余晖所浸染,在少年水蓝色如湖水一般宁静的瞳孔中微微发红。

“……我不太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哪一天了,”大和守安定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想起了第一天站在这里的时候。”

魔女沉默。根据她粗浅的印象,少年来这里起码也有四五年了。这对于魔女来说是一段不痛不痒、无关紧要的时光,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却已经长到足以让一个幼童成长为一个少年。她当然也不记得他具体是哪一天来的,因为她以为他会不能习惯、会夭折、会想哭着逃回家,然后她在一旁乐此不疲地做着魔女才会做的恶作剧……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像是被不知道终点的列车载着开去了未知的方向,她在不断期待前方的同时早已忘记了初衷。

“所以,”少年继续说道,“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为什么?”魔女反问道。

“因为……”说到这里,少年却开始不自然地腼腆了起来,目光也变得有一些躲闪,吭哧了半天也没编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挤出一句“想感谢你。”

“噗。”

“这个理由不行吗……?!”大和守安定一下子脸憋得通红。

“勉强……。”魔女挑了下眉毛,故意显出为难的样子拖长了音调,然后果不其然看见少年的脸一下子由羞愤转为丧气。完全是不自觉地,魔女微微弯起了唇角。

“……不过作为你给我的礼物足够了。”

这句话一出口,就看见少年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魔女微笑着,注视着他;虽然早就已经发现了,可是不管多少次,这孩子的表情总是那样有趣。在刚刚的某一个瞬间,她曾觉得这个少年一下子变得很陌生。和她几乎永恒的生命和不老的容颜相比,他的变化仿佛是风中掠过的飞鸟一般,一下子就认不出他的模样了;可是现在,她又觉得他其实也没有变。哪怕身形不一样、容貌不一样、声音不一样、心智不一样,可是他微笑的时候、害羞的时候、困扰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永远都能牵动着她。那双蓝眼睛闪出的光,像温柔的水一样,可以悄无声息地浸润进心里。

“所以,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说完这句话,魔女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向头顶刚刚少年给她的花冠,摘了一片小小的花瓣下来。本身就是小得像星星一样的蓝色的野花,这会儿这片花瓣静静地躺在魔女的手心,显得更加小了,看起来好像随时都有从指缝之间掉出去的可能。魔女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的掌心合了起来,紧接着闭上了眼睛。

大和守安定怔怔地看着这一切。魔女的脸庞隐藏在光线的剪影之中,只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轻微抖动。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从她合拢的双手之间似乎传来了蝴蝶扑翅一般的震动,指缝中也微微泄出了幽暗的浅蓝光华。像是什么要破茧而出一样,那些光越来越明显,越来越亮;最后在魔女张开双手的瞬间,像星星一样“嘭”地一下闪耀着升到了半空。

少年无言地仰着脸,看着那朵闪着微光的、精灵一样的小东西在空气中扑动着,滑翔着,那光也由亮到暗,像是慢慢熄灭的流星一样,最后来到了他的眼前。大概是一种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大和守安定没有过多思考,就伸出双手去接住了那颗小小的星芒。

眼睛终于习惯了光线,他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小小的蝶。

近乎透明的翅膀,展开的时候是琉璃唐草一般的形状。在翅膀的边缘闪着细小的蓝色光斑——虽然非常细微,但是这并非自然的反光,而是蝶自身发出的魔法一样的光芒。躺在手心里的时候那光就变得更加明显了,就连掌心仿佛也染上了一抹水蓝一样。

大和守安定呆呆地抬起头看着魔女。魔女不说话,只是冲着他微微笑着。

“这是……?”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什么,少年一开口,竟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一丝丝的沙哑。

“这是你的‘守护精灵’”,魔女眉眼弯弯的,“喜欢吗?”

“我……的守护精灵……?”少年有些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嗯。”魔女点头。

“原料是你采集的,倾注在它上面的心情也是你赋予的。”魔女解说道,“我不过是为它浇灌了一点点额外的力量,所以严格上来说,它现在就是属于你的。虽然看起来可能没什么用,不过它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哦。”

“……”

“啊……还有,”魔女想了想又补充道,“因为我也算是稍微给了它一点动力,所以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它能带着我找到你……啊。”

魔女没能说完,因为少年突然走上前来,将她一把紧紧地抱住了。

不愧是成长期的人类男孩子的力量,魔女想。纯力气她是绝对比不过的——环住她背后的是少年结实有力的臂膀,她的脸被动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乱了,鞋子也因为太突然被她不小心踩掉了一半。她现在整个人完全是重心不稳的状态,只要少年一松手她就会随时往后倒下去。虽然现在,是整个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近在咫尺的呼吸的声音,心跳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一下子变得急切又清楚。少年柔软的碎发蹭在她的脸上,感觉有一点痒痒的。

“安定……?”

“抱歉……能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吗?”

晚霞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而风里的凉意也一分多过于一分。在这接近夜幕降临的昏暗时刻,魔女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人类的体温和拥抱的感觉。那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份小小馈赠,但是此刻的视野却不由自主地变得模糊了起来。天边被染得紫红的云霞也好、一望无际的花丛也好、只剩下剪影的树丛也好;这一副画卷一般的风景好像被滴进了一滴水,然后不断融合、化开,最后逐渐看不清彼此的轮廓,然后变得瑰丽无比。
    少年在耳边轻声的道谢已经快要听不清楚了,自己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声回应也快要听不清楚了。这么久以来,或许魔女曾未发觉,或许早已发觉却不愿承认——她对于这个人类的孩子,已经产生了“留恋”的感觉。不是说不被允许,只是在那指日可待的、能够预见的将来,她不愿意去想象太过悲伤的可能性。或许是她从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或许一开始她就把他赶走才是最好的;心里这么想着,但是身体上却使不上任何力气,也无法拒绝他的拥抱和爱慕。

如果,如果他不再长大,或者是起码是不会老去,能一直陪在她的身边该有多好。第一次产生了这样想法的魔女,脑海中浮光掠影一般出现了无数种可能性。不是说毫无办法,但是魔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动摇。这根本不像她,因为只有人类才会因为考虑到别人而放弃自己的愿望。

“……我会更快地长大的,月,”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少年用他特有的、带着些许鼻音的嗓音,郑重地敲在了她踌躇的心头。

“我会更快地长大,然后换我来守护你……”

 

5

“不要。”

像是平静的潭水突然被掷入了石子,像是正要迎来高潮的鼓点莫名戛然而止,像是正要高歌的黄莺被突兀地掐断了喉咙。大和守安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看到的是魔女两只瞪得大大的桃紫色瞳孔。夜色在不知不觉之中笼罩,像黑纱一样包裹了万物的光华,而唯独那眼神之中的恐慌却在清冷月辉下被无限放大。

 

Episode4 Twist

1

大和守安定百无聊赖地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

窗外正下着雨,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断地敲打在屋檐上、窗棱上。悬在窗前的风铃被风和雨水的来回夹击撞得叮铃咣啷直响,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更加烦闷。被风卷挟着进屋的雨水打湿了地板和桌子,空气也因为这森林的雨多了些许潮湿泥土的味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不需要外出也无法外出,若是换作之前的少年,或许早就跑去魔女的身边忙前忙后了;可是现在,他却连踏出那扇门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还充斥着前几天魔女那个清晰的“不要”,大和守安定想要极力将这件事赶出自己的脑海,可是不管努力多少次它都会自然而然地跳出来。那天夜色下魔女闪着慌乱的、拒绝的眼神,和就在那数十分钟之前她将那只小小的使魔送给他时的表情交织重叠在一起,无法看透。

少年叹了口气,摊开手心。幽蓝色的光缓缓从手中升起,最后停在了他的面前——小小的蝶不断地在半空中扑扇着翅膀,似乎吃力地在想吸引他的注意力一般。大和守安定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终于没忍住破了功。他向前伸出手,那只小蝶就乖乖停在了他弯起的手指骨节上。

说句实话,虽然魔女说过“这是属于你自己的守护精灵”,可是这么多天下来,大和守安定发现这个小家伙除了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身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虽然细看还是能看出头,身子,和触角,可是不管怎么样实在都太小了。既不能交流也不能命令它去做什么,而且还显得有点呆头呆脑的。总结下来就是——这家伙除了颜色以外好像和自己再也找不出什么共同点了。

“你是我用‘心情’赋予的吗……”大和守安定望着它自言自语道。

不知道是否是这句无心的话成为了一个什么开关,抑或只是某种巧合,在少年话音刚落的时候,原本只会环绕在大和守安定周围的小小蝴蝶,突然改变了轨迹,主动向着门的方向飞去。

“?!”

大和守安定吃了一惊,想也没想就跟了过去。小小的蝶溜出门缝,穿过走廊,穿过庭院,飞过一道又一道不知名的门。少年紧紧跟着它,不知道它要将自己带向什么地方。蝴蝶飞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到了道路的拐角处还会停下来等他一会儿,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诱惑邀请。雨在不知不觉中停了。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和回廊温柔地拥抱着空气,也为蝴蝶半透明的蓝色翅膀点缀上又一层别样的色彩。像是一枚反射着光线的花瓣在空中翻飞飘舞,又像是午后的妖精在空气中尽情嬉戏。少年看着眼前的景象走走停停,有的时候蝴蝶或者是累了或者是不小心被水汽沾湿了翅膀,会飞得特别慢,仿佛在空中滑翔一样,看起来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蝴蝶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然后大和守安定也跟着停了下来。

少年站定之后,这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刚刚一路光顾着追逐,他并没有留意自己走到了哪里。而现在看来,这周围的景象竟让他感到有些陌生。宅邸里原本随处可见的植物和盆栽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砖墙。他能确定这个地方他并没有来过,显然也不在一开始魔女带他参观的房间之列。房门很高,却不太宽,大约也就能容两人通过的样子。木质的门面和雕花的青铜把柄看起来都有了一些年代感。门边的墙面上也有一些意义不明的装饰,形状看起来有些古怪,但是放在这样气氛的一个地方,却没有什么违和感。大和守安定能感觉到有风从面前的门缝里吹出来,于是他下意识地正了正自己的衣领,然后试探着敲了敲门。

“咚咚。”

迎接他的是实心木头发出的厚重声响,无人应答。大和守安定皱了一下眉毛,紧接着却马上发现其实门并没有锁,只要用手轻轻一推就能听到木门独有的“吱呀”一声。于是方才还在门前盘旋打转的蝴蝶,伴随着一瞬间微微打开的那条缝隙,一溜烟就钻了进去。少年心一横,索性就推开了那扇门。

“……!”

这里好像太久没有人来过,因为在推开门的瞬间,似乎某种平衡就被打破了。堆积了许久的尘埃“嘭”地一下在半空中四处逃窜,从敞开的天窗中泻下的光线就直接明晃晃地照着眼睛,令人头晕目眩。空气里流窜着一种奇异的、类似灰尘、油墨与干草混合的味道,让人实在想象不出这里面有些什么。大和守安定咳嗽着、用手背挡着双眼,待到一切都恢复平静的时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然而接下来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惊得呆住了。

他终于明白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奇异味道是哪里来的,因为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书房。地板、书架上那些层层堆积的灰尘和角落里的蜘蛛网,似乎在无言地诉说着这个地方早已被废弃或是被封存。

他原以为这所宅子本身并不大。因为在他的认知里,除了庭院、门厅、回廊、月的房间、他的房间,以及他知道月有一个小小的实验室之外,看起来应该就再也没有其他的地方了——起码是没有这么大的地方。

放眼望去,视野的前端和末端都被层层叠叠的书架覆盖。而且这些书架太高了,几乎就贴着已经很高的天花板,得仰起脖子才能看到最上面。大和守安定眯起眼睛,发现那些书脊上要么没有字,要么一个字都看不懂。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其中有一本书上似乎散落着点点蓝光。出于好奇的心理,大和守安定左转右转,最后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架长长的梯子。他将梯子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爬到了那本书的位置。

——是他的那只蝴蝶。蓝色的蝶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这里,看上去就像是蓝色的星点在围绕着那本书打转一样。大和守安定迟疑着伸手向前,那本书却像是有着某种感应一般,在他的指尖触碰到之前,从书架之中滑了出来,并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少年并非不习惯这种场景。在月身边长大的他,早已见证过各种奇妙的法术;而硬要说此时此刻哪里有着违和感,那就是会变魔法的少女并不在这里。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架子上如山如海的书、这本静静悬浮在自己面前的不知名的书、围绕着它打转的蝶,和呆愣愣地站在梯子上的自己。大和守安定冷静了一会儿,再一次壮着胆子伸出手去,而这一次,这本书自己翻开了。

大和守安定屏住呼吸打量着这一切——像是有什么人在操纵着一般,纸张快速的翻动在原本安静的书库之中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可是除去在绕着它不停地飞动的蝴蝶,少年再也没能发觉有什么其他的力量存在。每一页纸上似乎都画着像符咒一样的纹样,随着页数的翻动有些书页会隐隐折射出不一样颜色的光芒,也有一些书页会向上冒出像是烟雾一样的幻象。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的速度过得很快,既来不及看清楚也看不懂每一页的内容。但是不知道是昙花一现还是海市蜃楼,大和守安定突然在有一个瞬间有点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希望能让她开心”“希望能变得更强”这样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内心。他早就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小不点,可是现在为止在这里能做的事却依然有限。除了打猎越来越胜任,能帮助月采集一些不同种类的浆果草木之外,他几乎就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事情了。少年独属的好强的、青涩的心早已萌芽,却因为找不到答案只能迷茫地按捺住破土而出的冲动。

而现在,在守护精灵的指引下,进入到这里、看到这本书之后,大和守安定觉得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少年一伸手,那本书便重新合上了,静静地躺进他的手里。蝴蝶似乎也是终于飞得累了,慢慢地扑着翅膀降落在了他的肩头。

从高高的地方爬下来,把梯子放了回去,拍拍身上的灰。做好这一切之后的大和守安定正迈开腿准备离开,却听到门口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几乎是条件反射性质地,少年抱着书躲了起来。虽然他知道这个地方除了她也不会再有别的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内心有些发虚。或许是出于逞强的心理,又或许本来他对于自己的擅闯就没有什么底气;可以的话,他不希望在这里被月发现。

脚步声响了起来。靴子踏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尤为明显,大和守安定躲在书架后面的角落里,觉得自己的心脏咚咚直响。从他所在的角度可以看到来人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长长的、到脚踝的头发,让他确定果然是她。然而与此同时,心中的疑虑也升了起来:由此前进来的样子来看,这里应该是很久都没人来过了。那么她此时此刻,为什么也会出现在此呢?难道只是个巧合吗?

少年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想起最初魔女带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基本上是带着他把整个宅邸都走了一遍的。而在他的记忆中,好像并不存在像书房这样的一个地方。而且今天本来也是糊里糊涂地跟着蝴蝶就这么走过来了,甚至连来时的道路都不太记得。

“安定?”

魔女的声音清楚地从前方传来。虽然平常魔女说话也没有什么起伏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大和守安定总觉得她的这一声呼唤中夹杂了几分少见的凉意。仿佛是早已知道他在这里一般,那句末的语调并非上扬,而是冷冷冰冰,在一片安静之中显得有些瘆人。少年不禁咽了口口水,他的目光瞟向一旁,看见正在他肩膀上小憩的蝴蝶,不自觉地伸手将它拢在了手心里。

蝴蝶的翅膀在掌心之中扑腾。原本只是下意识觉得有点刺激的大和守安定,此时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多了一分紧张和不安。

脚步声最终在离他只有数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然后就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仿佛时间都停滞了下来。大和守安定将膝盖抱得紧紧的,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身形暴露无遗。如果不是还能用余光瞥到映在地上的影子,少年都会以为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其实就算被发现了也没什么——他本该这样自我安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少年就是有这样一种直觉,此时此刻不能让她发现藏在这里的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不同的是这一次是向着越来越远的方向。待听到大门再次响起“吱呀”一声之后,大和守安定如释重负一般呼了口气。他揉了揉自己的腿,有些麻,还有些发软。也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他总觉得刚刚月离开的那一个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一声轻微的叹息。

 

2

大和守安定在小时候曾经想象过自己学习魔法的样子。

而现在,不得不说,虽然和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但是当他第一次让纸片在掌心之中无风自动、当第一次让花瓶里的鲜花含羞绽放、第一次有意识地让窗前的风铃奏起旋律的时候,心中的喜悦和激动还是像簇拥而起的泡沫一样,在一刹那之间黏合、膨胀、拥挤,最后融化成了甜美的糖浆,从头顶直直地浇到了心底。

没有任何人的指导,就自己这样藏着掖着,慢慢地从一知半解到无师自通。从最开始完全看不懂魔法书的含义,到现在能够运用一些简单的符文和咒语,中间经历的辛苦又无助的日子不言而喻。他不太清楚月到底知不知情,因为从书房出来那天的晚上,月曾漫不经心地问他白天去做什么了。而他当时感觉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最后只好撒了一个满是破绽的谎言。

大和守安定很少说谎,所以那一次的借口看起来是那么的笨拙和不堪一击。可是就和之前书房里的时候一样,明明只要再踏一步就能将他从藏身的地方揪出,明明再多追问一句就能让他溃不成军。可是魔女依旧在听完他的回答之后,只是简简单单地说了一个“嗯”。这样的结果,反而让他在庆幸之余多了一点愧疚。

他原本打算在自己学会第一个魔法的时候就告诉她,并同时骄傲地展示给她看。可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推移,大和守安定却觉得这件事变得越来越难以启齿。而且往往为了圆最初撒下的一个谎,就不得不撒更多的谎;如果是不愿意撒谎,那就只能用逃避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那之后的生活和之前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晴好时与清风相伴,落雨时有居所庇护;时光斗转星移,四季飞速轮换。少年慢慢地能记住森林里每一处河流解冻的日子,能记住所有花朵的名字,能记住第一片叶子变黄的时间,能记住白雪覆盖之下世界的模样。然而,在所有东西的轮廓一点一滴变深乃至印刻在脑海里的同时,关于魔女的印象却在一点一滴地变得模糊。

哪怕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哪怕隔着走廊能察觉到她走过的气息,哪怕距离就近在咫尺,他都觉得自己一次都没有正视过她的眼睛。纯粹易懂的心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愈来愈复杂和难以捉摸,每一次面对着她的时候都仿佛变成了一场无言的拷问。

——不该是这样的。从侥幸变成愧疚,从愧疚变得煎熬,这从来不是他期许的生活。他本来指望自己能靠学习魔法和她变得更加亲密一些,可是现在看来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在背道而驰。

想要回到过去,想要没有负担地陪在她身边。哪怕被骂也没有关系,哪怕因此而不能再学魔法了也没有关系,去吧——去向她坦白,并且请求她的原谅。这样的心愿随着日子在一步步高涨,终于有一天,少年久违地站在了那扇他许久没来主动敲的门前,叩响了声音。

门开了。大和守安定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却惊讶地发现视线所及之处竟然是少女前额垂下的刘海。他又将视线下移了一些,这才终于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这样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已经入冬了,外面飘着细碎的雪花,有那么一两颗沾到了她的发丝和睫毛上,像是瞬间融进去了一般更加晶莹剔透。紫水晶一样的瞳孔里映着银装素裹,也映着他的身影。

“月……你……”少年有些犹豫地张口,“你……变矮了?”

“……不,是安定你长高了。”

魔女回答他的时候依然是那样淡淡的,仿佛一点也不惊讶他的到来。但是大和守安定却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她的眼睛上离开;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多久没有这样直视着她说过话了,以至于连这么大的变化都没能发现。如果说之前还得意于自己终于长到了和她一样的身高,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月看起来甚至是有些娇小的。尽管冷冷冰冰没什么表情,但是看起来却更加惹人怜爱。

“月……我有话想对你说……”少年酝酿了一番,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准备开口,不想话还没说完,魔女却也突然开口了。

“正好,安定,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少年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示意对方先说。然而在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之后,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

在大雪纷飞中,卷挟着凛冽的寒风,魔女的话语听起来格外字句分明:

“我要出门一个月。”

 

Episode 5 Sorcerer

1

已经是午夜时分。大街上的灯火早已熄灭,就连巡逻的士兵也困乏不堪。如水的夜色之中,只有沉默的繁星相伴。而与此相对,城外的一间不起眼的小酒吧里却是热闹非凡。碰杯声、起哄声、人群走动声、钱币叮当声,络绎不绝。屋子的正中央点着明灯,而其他角落的地方则点着蜡烛。一个醉汉晃晃悠悠地走到边上想坐下,却一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咣当一声栽倒在地上。手里还举着的酒杯自然也随着这一摔跌落到了地上,酒水也溅得到处都是。

醉汉晃晃悠悠地想扶着什么东西站起身来,却一不小心一把扯到了什么布料。不明所以的时候顺势再一使力,“哗啦一声”,一头像雪瀑布一样的银发就这样直直地垂到眼前。一抬头,是一个一袭黑色长裙的少女。她有着冷若冰霜的紫色眼睛,在暗色的烛光之中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醉汉吓得酒也醒了一半,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少女一眼不发地注视着他,然后默默地将被扯掉的黑色袍子捡起来,披在身上。因为本身就坐在角落里,所以在这个热闹的酒吧,没人注意到这边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少女继续坐了下来,双手捧起桌上的木制酒杯,放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又苦又辣。已经就快到一个月了,她还是没有习惯这种味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半大的孩子走了过来,先是礼貌地向她道歉,表示刚刚那人是自己的父亲;接着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清洗一下被酒泼到的外套。少女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但是孩子很坚持。于是少女说,如果你真的想表示一下歉意,那么就坐下听我说一个故事吧。

少女讲述的是一个有关森林魔女的故事。盛传着不详诅咒的森林里住着一位魔女,百无聊赖之际突然迎来了一位小小的人类客人。魔女的性情古怪,她时而温柔时而冷淡,时而亲密时而疏远,令人捉摸不透。在魔女的捉弄与照顾兼济之下,小小的人类长大了。先是长成和她一般高,再是比她高出一个头。而在这之间,魔女的感情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从一开始拿他当弟弟,再到直呼名字都会觉得有一些害羞。不过重点是,这位人类的少年某一天偷偷地开始自己学魔法了。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不想魔女一开始就很清楚他的一举一动,只因为他前几天刚刚收下了魔女给他的使魔。

魔女一开始十分矛盾。她很清楚少年的愿望是什么,也在一开始就预期到这一天必然到来。感情已经开始变得微妙的魔女不想给他带来惊吓,却也有件事一直难以启齿:那就是人类的孩子是不能通过魔女的魔导书来学习魔法的。学不成还好,一旦琢磨会了,身体就会变成一种非常危险的临界状态。如果这种状态一直维持下去,他就会在成年的那天死亡。

聚精会神的孩童听到这里时长大了眼睛:那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少女沉默了。过了许久,她说:这世界上只有两种方式能救那个少年。第一种是魔女使用自己的魔法将他恢复成人类的身体,但是魔女因此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而少年也将失去所有和魔女有关的记忆。而第二种,则更加是传说中的传说,那就是纯正魔女的血液能将人类变成完全的魔法使。传说的真实性姑且不论,如果完全变成魔法使,就是等于要抛弃人类的身份。魔女畏惧少年知道真相之后做出的选择,所以她逃走了,逃得远远的。

孩童问:然后呢?

少女说:没有然后了。

孩童眨了眨眼睛:可是魔女还不知道少年的选择不是吗?

少女怔了怔,没有说话。

孩童又说道:听起来他应该很喜欢魔女吧,因为他这么多年都没有从森林里逃走。所以我觉得,他应该会选择第二种……姐姐?

方才还坐在面前的黑衣少女不见了,只留下一杯还没喝完的酒。

 

2

魔女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许多不同的人,见过很多不同的事,也换过许多不同的身份样貌。

今天她是牧场负责挤奶的小女孩,明天她是花店的老板,后天她是王宫守卫的士兵,大后天她是病院的护士。她见过王宫贵族游行时的万人空巷,见过流着泪向家人告别的游子,见过笑起来很甜美的花童,也见过衣衫褴褛的乞丐。她也曾经跟不同的人讲过魔女和人类孩子的故事,有的人当笑话听,有的人觉得不可理喻;有的人觉得故事很精彩,有的人擅自为它续写结局。

魔女原来不怎么喜欢人类,所以也不怎么喜欢和他们接触。可是来这里生活快一个月之后,她才发现也许她没有那么讨厌人类。他们的职业,表情和心态实在是太过丰富多彩,哪怕不能认同,哪怕她依然觉得他们愚蠢、弱小、自以为是,可是在和他们面对面交谈时,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们眼神里不一样的光彩总是最迷人的。

更何况……在千万个听众里,总算出现了一个正确答案,不是吗?

下意识地翘起了唇角,魔女扬起了手上的马鞭,然后狠狠地挥了下去。嘶鸣声、马蹄声、车轱辘的巨大滚动声,响彻长空。

 

3

还没有进到房子里的时候魔女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已经是深夜,所以没有灯火也正常,但是不正常的地方是——魔女感受不到少年的气息。

本身这座森林就充满了魔女的魔力,而她的家就仿佛一切魔力磁场的中心,外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就算也许和少年学了魔法有关系,可是他的使魔也应该还在身边。那个小东西是魔女亲手灌注了力量的,虽然微不足道,但是用来找他还是绰绰有余。

一种不好的预感直直地涌上心头,魔女加快了脚步。然而打开玄关的大门那一刻,她还是看见了她最不想看到的场景——少年就直挺挺地倒在那里,散着头发,手脚苍白。

像是堆了许久的、小心翼翼一块一块垒起来的积木,“轰”地一瞬间全部倒塌。

按理来说应该还有几天才到时间,这个时候回来的她想过无数种与少年相见的可能性,甚至路途上还在踌躇想要告诉他的话语,而现在,魔女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她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蹲下,然后抚上他的发顶。感受到仍有体温和一丝微弱的气息之后,魔女重重地呼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握紧了少年的手,冰凉。

 

4

魔女不是不明白人类的脆弱,从她第一天见他开始她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是当现实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面前的时候,果然还是会变得难以接受。在魔女的印象里,少年不是不坚强,而是太过坚强了——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敢一个人爬上悬崖去摘草药,一个人面对凶猛的野兽,一个人忍耐着伤口的痛楚,一个人默默地找到治疗自己的良方。这些都让她差点忘记了,他是会生病会疼痛会死亡的人类,而不是和她一样不老不死的魔法使。

那条原本已经明晰的道路在这一刻又变得迷茫又缥缈。陷入昏迷的少年很可能就这样一睡不醒,而自然也没有办法给她问题的答案。如果是过去的她,她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让他饮下自己的血。然而此时此刻,魔女抱着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的少年坐在地上。她伸手去抚摸少年的脸,感受他秀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长长的睫毛和眼下的泪痣。她想起那些她在外面的这一个月曾经遇到过的人们,她想起他们的笑,想起他们的怒,想起他们的泪。也许那里才是少年应该存在的地方,不是深山老林,不是魔女的巢穴,而是充满了许许多多和他一样的人类,五彩缤纷却又白驹过隙的世界。

魔女鲜少流泪。但是这会儿她却感觉,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于是她仰起头,天花板就变得模糊起来。那些又湿又热的泪珠最终还是像断了线一样,接连不断地从魔女的眼中流出,缓缓划过了脸颊、下巴,最终“啪嗒”滴到了在他怀里的少年脸上。有了开始就忍不住决堤,于是不一会儿少年的脸上就湿成了一片。

半跪在地上、手里抱着少年的魔女从最开始的沉默,到变得哽咽,再到最后开始放声大哭。

她明白并非是因为留恋自己的生命而伤心,更多的则是因为将要失去他和失去他的回忆而变得撕心裂肺。

“我不想……和你分开……”已经哭得没有力气的月,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对着天花板喊道。

“我也不想。”

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魔女惊疑着低头望去,发现方才还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的少年此刻奇迹一样地睁开了眼睛。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是他还是努力地冲着她笑着。

“欢迎回来,月。”

 

5

大和守安定其实从魔女离开的那天起就发现了异样。

一开始以为只是冬天寒冷引起的普通感冒,再后来开始不断的、白天黑夜的咳嗽引起了他的警惕。以为是染上了某种恶疾,却在尝试了各种药剂之后都无果。他只好减少练习魔法的时间,更多的用来休养和等待。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情并没有好转,而魔女也毫无回来的迹象,大和守安定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没有魔女在身边,少年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立无援。不仅如此,他发现自己那只小蝴蝶身上的光芒也越来越暗淡,不仔细看的话几乎都要消失了。

终于有一天,使魔像是知晓了什么一般,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一次将他引向了魔女尘封的书房。在为他找出一本书之后,小小的蝴蝶就这样在他眼前,随风散落成了点点碎星。只有一片皱巴巴的、已经枯萎了的花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少年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而当他打开那本书之后,一切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月,”大和守安定伸手抚上魔女的脸,“我很高兴你为我考虑这么多……可是没关系的,来吧,就按照你想做的那样做。”

“……你都知道了?”魔女怔在了原地,然后看到少年轻轻点了点头。

“可是,我可是魔女啊……!”魔女终于崩溃地喊了出声,“魔法师什么的都是骗你的,我是真真正正的魔女,就是你一开始想杀掉的魔女啊!”

“我知道啊。”少年淡淡地说道。

“……你说什么……?”魔女再次呆住,“……什么时候……开始……”

少年失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彼时,看到魔女第一眼时便确认她是魔女的大和守安定,在直面上魔女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外表看起来是天真无害的小兔子,而内心却藏着一只狡猾的小野兽。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从防备到试探,从试探到安心,从安心到亲密,又从亲密到爱恋。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她,如果不是那异色的发与瞳,他很多时候都会错把她当成和他一样的人类女孩。

“怎么样?是你来还是我自己来。”少年望着魔女弯起了眉眼,于是那颗泪痣也微妙地顺着眼角弯了起来,显得性感又诱惑十足。

“这,这……”

魔女完全没能预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除了脸红得像苹果,说话结结巴巴之外再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和守安定等了半天没见她动作,于是伸手一把拉下了她,在亲吻上魔女的嘴唇的时候贝齿轻轻地一带,于是两人流连的唇齿间便多出了一丝猩甜。

东方的云层里此时隐隐地透出一片光来,像橘色的纱一样,温柔地渗透过云层、穿过枝丫,最后透过窗子,洒下一室旖旎。

 

Epilogue

几年之后,“魔女之森”的名字意外地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是有人叫“魔王之森”,说有次误入其中看见了,魔女其实是个男的,所以应该叫魔王;

后来又有人叫“魔物之森”,理由更夸张,说是魔王和魔女都见过,他们还牵着手;以此判断这森林之中不管是魔女还是魔王都不止一个。

“你说呢?安定。”魔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觉得应该叫什么。”

大和守安定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我觉得魔王这称呼实在不太适合我。”

魔女这下子终于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是,你充其量只能算个魔法使。”笑完了,魔女一本正经地比划,“要成为魔王,你还早了一百年!”

“能在月身边待一百年,让我当什么都愿意。”大和守安定惬意地捧起杯子抿了一口,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魔女的回音。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魔女的头果然都快埋到膝盖上了,忍不住把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魔女又羞又急,只能大声叫他的名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两个人的脸上,使得那抹绯红无处可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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